那个皇帝有点刀

一年前。 俊夫在芝罘岛，徐竫提议，尚有童男童女各百人在等待徐知福出海，去蓬莱仙岛修仙。 如果皇帝未死，让萤政反串作徐知福，带六国宫室遗民，去蓬莱仙岛开天辟地。 徐峥带着徐知福事先藏好的八咫镜、八尺琼勾玉一齐带上船。 带着六国遗民宗室中选出的童男童女，去蓬莱仙岛，从芝罘岛出发。 徐峥连夜启航，不幸海上遇到飓风，船在汪洋中剧烈晃动，载浮载沉。 但总算有惊无险，船被吹至东瀛。 萤政在船上昏睡，根本不知船遇到飓风。 徐峥一直照顾着他。 但萤政在昏睡中一直大叫着，梦到很多人，很多他对不起的人。 梦到吕相国，吕不韪对他喊着：【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你却要毒死我？】 梦到父亲：【萤征，以后要多多跟相国学习治人之道…】 梦到祖母夏太后抱着成敿：【可不是跟王上小时候生的一个模样吗？】 梦到异母弟成敿：【我又哪里得罪了你，你要杀我？】 梦到母亲赵氏：【我的孩子，杀了我的两个孩子啊？】 梦到燕太子丹：【我会护你一生一世…你当上皇帝了，那我是甚么？ 】 梦到太子扶苏：【爹，我做得不好吗？】然后提剑自刎… 梦到胡姬：【你不在乎我，我在乎你…】 梦到徐美人：【哥哥身陷后宫被人指点，如今还要再搭上我？】 梦到皇后：【皇上负我，把我的太子还我…】 梦到俊夫：【我愿为皇帝的刀。】俊夫被自己培训的黑麟军所杀。 为了萤政，众人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梦到徐知福时，最为愧疚。 为了萤政，他毁了自己的修行，随了自己，还为他炼仙丹。 但自己却赏他了一杯毒酒…… 【徐知福，我对不起你啊……】 朦胧中看到，徐知福七孔流血，还对自己笑着。 萤政在梦中大叫出声。两手在空中乱抓。 在面前的是徐峥，一直摇晃着他叫着：【叔叔，快醒醒！】 后来醒转，已经是在东瀛岛上的沙滩。 萤政：【我是谁？我在哪？】 徐峥：【你是徐知福，你在蓬莱。】 其实根本不是蓬莱，船遇飓风，被风浪冲上沙滩，众位童男童女，以为这里是蓬莱仙岛。 萤政：【我是徐知福？】 萤政觉得自己头很痛。 萤政：【我不是死了吧，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 萤政乍看到徐峥，吓了一大跳。 萤政：【你是？】 徐峥根本就跟徐知福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是徐峥。徐知福的姪子。我们到蓬莱仙岛了。】 萤政记得自己在巡游途中中风，好像全身动弹不得，只有眼睛可动。 不能吃、不能动，屎尿皆须人伺候。 意识清楚却不能动的感觉非常可怖。 徐峥：【你被赵皋下药，不记得了吧？】 徐峥：【我叔交代，要我好好照顾你。】 众人下船，看到一片好山好水。前有望，背有靠。 也是说，前有大川，后有大山，是为龙穴。 够大家开天辟地了。 在地村民，看着众人，奇装异服，惊疑不止。 众人看着村民，言语不通，拿出茶叶、粟米、稻种、绸缎、蚕茧，作为交换。 徐峥还慎重拿出宝物八咫镜、八尺琼勾玉，在族长的指引下，献给当地的大社神明。 在族长的允许下，众人住进山中，开始务农、莳花、种菜、养蚕… 徐峥每天喂萤政喝解毒汤，饮茶、练功，身体慢慢转好，不再麻痹。 视力恢复清明，耳朵恢复灵敏。 手脚也不会颤抖，脚步也不会不稳。 所以，这一切，都是赵皋蓄意喂毒要杀他？ 徐知福料到，赵皋会投毒。那么，他自己呢？他人呢？ 萤政问徐峥：【你叔呢？怎么没来？】 徐峥：【我给我叔写信。或许会来，或许不会。】 萤政心想：【是我负卿了。】 萤政好转之后，在一个可以俯瞰大川的山丘上，建造茅草为顶的小屋。 小屋的路径沿途种满紫阳花，紫阳花又称作绣球花，有着忠贞、团圆之意，有紫色、蓝色、红色和青色。 在小屋的院子里，有个鱼池，养着鲤鱼。 院子里还有木芙蓉，一日三变，早上白色，近午粉红，傍晚凋谢时转红，又称作三醉芙蓉。 花朵可供食用，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消肿排脓之效。 木芙蓉是蜀国徐知福宅邸种的花。 …… 大社外有红色拱木的鸟居，颜色醒目。 大社内有供奉有八咫镜。 神社的象征之一，是境内的神木 梛，据说 梛的叶子强韧不易撕裂，象征 不分离、保佑缘分，因此许多信徒参拜者特别前来祈求夫妻和合、家庭平安、人际和谐…… 大川边有种水稻，养鸭，开垦荒野。 因为怕被大芩追杀，遗民们沿着山川往山里躲避。 神木古道充满灵气，大山作为神域，禁砍神木。 几位青衣修行者，在此山间种树。 听说那位带领的人，带着医药、占卜、种树之书，来到山间，教化村民，还能为村民占卜，行医。 想起从前在咸阳宫中，为了求长生不老，炼制仙丹，日夜颠倒，担心寿之不永，以为这就是求仙。 如今人在东瀛，每天无所事事，脑袋放空，日日爬山、种树，晒太阳，想吃鱼，去海边捞，想吃菜，去山里拔。 头发变黑，身体健勇，健步如飞。这样的日子，岂非神仙？ 八咫乌上古铜镜，传说中的三足金乌始终栖息于大山神社。 当地人认为，那是太阳神的使者。 只有萤政知道，那是徐知福曾经衣着上的图样。 每次看见神乌，他都会想起那个人。 萤政没有找到蓬莱，却找到一个再也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萤政不再穿龙袍，也不再称 朕，只以 徐先生自居。 他在山林间，教孩子们读书、种植草药、抄写六国典籍、重修被自己焚毁的经典。 甚至亲手整理，蜀史、楚歌、齐律、燕记、赵典、韩诗…… 徐先生教着遗民第二代《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首诗经说的是：那青色衣襟的人啊，教我思念在心里。 纵然我不去找你，你难道就不会捎个音讯给我吗？ 那位系着青色佩玉的人啊，我在心中思念你！ 纵然我不去找你，你难道就不能过来一趟吗？ 在城墙上徘徊，真希望能见一面。一天不见，就像过了三个月那么久！ 说着说着，突然就哽咽了… 想起某个人。 有一天，楚国遗族少女问： 【徐先生，当年灭掉六国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徐先生沉默很久。 恍若隔世。 最后回答：【…是一个很孤单的人。】 徐先生带着东渡的第二代们到第一次登陆之处，在海滩上捡着彩色的贝壳。 …… 一年后的某个夏天，一个穿着兜裆布，踩着木屐，皮肤被晒得黝黑的男子，身着浴衣，悠悠哉哉地走在海滩上… 渔民看到他，大喊着：【徐先生，来捕鱼？】 头发乌黑，身材精实，手上提着鱼网、鱼篓的徐先生【欸】了一声。 只见他头发随便一绑，把木屐一脱，拿个浮板子，走入浪中。 冲起浪来，还游了一圈。 然后浮于海上。 在长板上坐着，捞着海胆、海参，捕着贝类，还有条鳗鱼。 走路略跛的他，在海面上，倒却看不出脚有甚么问题了。 跳上长板，用手划水，跟海中的跳跃海豚互相追逐戏水。 男子上来沙滩时把竹篓子内的鱼获，丢入装满海水的水桶中。 …… 远处有艘船靠近海滩。 从船上下来一些奇装异服的人。 其中有个身着菱形织纹蜀锦白袍，青色衣襟的男子，头上以玉簪束发，身上系著白色玉带，长相气质非凡。 身后揹着长剑，长剑露出把柄，上面写着篆书 太阿剑三字，以白色蜀锦作为剑套包着。 白袍男子正面的衣襟上，有着三脚乌鸦图样，其他穿着黑色胡服的年轻男子们，也有这个记号。 海滩上在捞海参、扇贝的海女，都被这群长相英俊、气质不凡的异国男子们给吸引了目光，停止了动作。 持剑的人好像在询问着甚么，当地人指了指海边的沙滩。 白袍男子揹着长剑往沙滩走来， 立刻吸引了 徐先生的目光。 白袍男子越来越接近，脚步就越急了。 萤政不知来者何人，呆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阿征……是我。】徐知福说。 【我是长乐，我来找你了。】 【我把太阿剑带来了……】徐知福向着萤政奔来。 【真好，我可以拿来杀鱼……我做鱼鲙很上手，回头弄给你吃。】萤政笑着说。 皮肤黝黑的萤政从鱼篓中拿出几只贝壳，贝壳中取出珍珠，递给徐知福。 …… 某一天萤政在海上拿太阿剑杀大鲛时，剑被大鲛给吞了。 反正太阿剑怕被宵小觊觎，又怕被人认出剑的主人是谁，这样也好。 多年后，徐峥的孩子问到 徐先生： 【为何徐长乐伯伯服毒后没死？】 【徐家是在制药的，怎么会没解药？】徐先生说。 【为何徐美人不离开？徐美人可以跟来东瀛啊？】 【因为徐美人为了儿子荣禄，舍不得离开。】徐先生说。 【俊夫呢？俊夫为何要假扮成皇帝，让黑麟军刺杀他？】 【本要俊夫装死，但俊夫不愿。俊夫说，他对不起吕相国。吕相国自小培育他，他却送毒药给吕不韪。他对不起太子浮苏，早到一步，太子就不会死。俊夫愿代皇帝一死。】徐先生回答。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讲的。】徐先生回答。 …… 很多很多年后，遗民二代们看到古道参天的古木下，有位百岁的白发老人在树下沉思，看着满天的落霞，还有乌鸦的悲鸣，老人闭上了眼睛，说：【是时候了。】 老人朦胧中仿佛看到少年时期的徐知福向他走来，对他说： 【阿征，别怕，有我在。】 —— 完 ——